我研究长城36年了,回首这不平凡的历程,觉得迈出的第一步是在西去的列车上。
1991年3月,中国散文诗研究会第二次会员代表大会在嘉峪关市召开,我被选为参会代表,奔赴向往多时的嘉峪关。
从忻州坐汽车到太原,从太原乘火车到西安,再从西安坐火车直达嘉峪关。
那时候车次少、运行慢,车票特别紧张,我排了很长时间的队只买了一张硬座票。从西安到嘉峪关要经两白天三黑夜的漫长时间,坐硬座是十分艰苦的。上车后,车厢内座无虚席,过道内人紧挨人,地板上也睡着人。我虽有座位,觉得难以熬过这两天三夜,于是凭着《忻州日报》记者证补了一张卧铺票。补票时列车长吩咐:“欢迎记者同志乘坐本次列车,正式的卧铺车厢没有票了,列车员休息室有一个铺位,您可去休息,但不能高声说话。”
所谓的列车员休息室其实是列车最后一节车厢,轮流休息的列车员睡不满整座车厢,隔出门口一格,上中下六个床位出售给“关系户”,这个小格与列车员休息区中间吊着一个布帘。
我找到列车员休息室这个小格后,另五个铺位已经有人。我是下铺,对面是位五六十岁的老同志。
当时是晚上七八点,安顿好后,暂时不想安睡,于是坐在铺沿和对面的老者攀谈起来。
“老同志,您是去乌鲁木齐?”我先打开谈话局面,但是语调很低,生怕列车员怪怨。
“不,我是到中途的嘉峪关。”老人和蔼地答道,也是声调很低。
“好,我也是到嘉峪关,”我有了进一步交谈的话题,于是又问,“您到嘉峪关出差?还是在嘉峪关工作?”
“我在嘉峪关工作,您是到嘉峪关出差?”老人回答完我的话,递给我一张名片:高凤山,嘉峪关长城博物馆馆长。
“我去那里参加一个会议,但主要是想看看嘉峪关。”我也递给高馆长一张名片。
“您是记者,记者有往出跑的机会,想看嘉峪关,您是不是喜欢看长城?”高馆长问道。
“是的,嘉峪关在中国所有长城中位置太重要了,我真向往。”
高馆长得知我喜欢长城,于是顺着话题问:“您还到过哪些长城段落?”
“我去北京去过八达岭,还到过山海关。”我自信地回答。
“你们山西也有长城吧,您看过没有?”高馆长对我到过北京和秦皇岛看长城似乎不感兴趣。
我答道:“我是山西神池县人,从小放牛的山上就有长城,老人们叫边墙,并不雄伟,是小土圪梁。距我们村十来里的村子叫大水口,那里的土长城高大,我去长城边上摘过果子。”
“噢,很好,有长城的缘分。”
从长城话题开始,我们开始了漫长的谈话之旅。两天三夜的时间,除了短暂的睡觉就是谈论长城。得知当时全国的长城博物馆只有嘉峪关一处,1989年10月落成,是我国第一座以长城历史文化为陈列主题的专题性博物馆,备受海内外关注,高凤山就是博物馆的策划者、建设总指挥。高馆长1982年就在文物出版社出版了长城研究专著《万里长城嘉峪关》。
我们的交谈在逐步深入,我的问题是浮浅的,高馆长的回答是深邃的;我的话题是可笑的,高馆长的回答是耐心的。两天三夜,我感到真像参加了一次长城文化的短训班。高馆长围绕长城话题给我讲了许多故事,有长城历史知识,有他考察长城的经历,海阔天空,洋洋洒洒,集知识性趣味性于一体,我听得忘了喝水吃饭,上铺的旅客有时也凑在跟前认真听讲。
没觉时间漫长,两天三夜过去了,我们在一个清冷的早晨从嘉峪关车站分开。临下车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您很有长城缘,再不要乱跑了,抓住山西长城不放,坚持数年,您就是专家。”
我当时真不理解,觉得山西长城远不如八达岭、山海关、嘉峪关名气大,为何不让我乱跑呢?
在嘉峪关开会期间,组委会安排参会人员到长城博物馆参观,我再次见到高馆长,见到他策划、建设、守卫的阵地。
从嘉峪关返回忻州,就高馆长的嘱咐我思考了两三个月,最后我悟到了:只有山西长城才是属于我的,山西长城目前没有人重视,迫切需要有人关注和研究。
于是我从1991年夏季开始认真地、系统地考察山西长城。过了一年多时间,我给高馆长打过一次电话,汇报了我考察山西长城的情况,高馆长听了非常满意,鼓励我不仅要继续走长城,更要用心走长城,还表示要推荐我加入中国长城学会。他还特别嘱咐我:“长城无语,不懂领情,您爱长城,要经得住寂寞。”
1995年,经高馆长和内蒙古高旺先生推荐,我加入了中国长城学会,走进一个广阔的天地。但是走得再远,永远忘不了那次西行,那是我研究长城的启程之旅。(杨峻峰)
(作者系中国长城学会常务理事、中国长城研究院研究员、忻州市长城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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