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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忘怀的味道
2026年09月21日 07时59分   忻州晚报

◆廉 波

自打6岁那年头一次吃到月饼,那滋味便深深刻进我的心里。

那几年,正值壮年的母亲患上腰椎骨结核。在当时,这种病被视为不治之症。倔强的父亲不肯认命,带着母亲四处诊治。漫长奔波之后,母亲身体慢慢见好。我常看见,母亲咬紧牙关,握紧杌凳起身站立,弓着腰一步步挪动。由三五步,到原地转圈,再到院子里“咯噔咯噔”散步,方杌凳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伙伴。日复一日,母亲竟能依托杌凳一日三顿为我们烧面丝汤,后来还让我们吃上了久违的“连锅面”。父亲脸上的阴云明显消散,他放下筷子道:“这个家囫囵啦。”

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坚强的母亲便干起家务,还婉拒了生产队长安排轻活儿的好意,跟着街坊妇女一起干活,抢着拉土、出圈、平犁沟,多挣工分。父亲牛皮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欠款名单,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全家人心上。

那天傍晚,当我们兄妹三人迈进家门,眼前的一幕让我们愣住了。只见母亲坐在杌凳上,身子前倾,袄袖挽得老高,小枕头般的白面团放在案边。

小妹瞪大眼睛问母亲在做什么?

母亲一脸神秘,从墙窑里取出一个紫红色的木器仔细擦拭。

这可真是个稀罕物——巴掌大小、方方正正;凹槽圆圆的,底部刻着簇拥的花瓣,槽壁上的竖纹似一圈麦秸,惹得我们不由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这是前些年你爷爷亲手做的月饼印,都没用过,搁墙窑快发霉了。今天中秋节,我给你们做月饼。”说着,母亲抓起油罐往碗里倒菜籽油,用刷子蘸少许油,在碗沿上沥一沥,然后快速在面片上涂抹,横一遍,竖一遍;接着捏一小撮盐和炒熟的芝麻,均匀撒在面片上;随即将面片卷成一字长条,左手比量、右手下刀,鸡蛋大的油心剂儿一个一个卧在案头。

母亲没有停歇,再切一块发酵好的面团揉匀,揪面剂擀成面饼,拿过一个油心剂儿,像包饺子似的,捏紧,按进月饼印里压实。“啪”,木印在案板上轻轻一磕,一个带着花瓣纹样的夹心月饼做好了。

小妹馋得流口水,伸手就要去拿。母亲连忙拦住:“还是生的。快烧火,一会儿就熟。”

我赶忙揭开锅盖添水,哥哥用麦秸引燃炭火。风箱“咕哒咕哒”拉动,炭火腾起橘红的火苗,映得我们脸膛红扑扑的。

母亲将月饼摆在芦苇箅子上,一箅一箅上锅,盖上笼盖。哥哥拉风箱越发起劲,我不停加炭,不一会儿,热气蒸腾。母亲搂着熟睡的小妹,坐在杌凳上,哼起我们许久未听过的催眠曲。

圆圆的月亮偷偷从土崖跃上树梢,小院洒满银光。父亲收工回来,洗把脸,笑吟吟坐在我们早已准备好的板凳上。哥哥背诵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我跟着吟起李白的《静夜思》。小妹躺在母亲怀里,揉着惺忪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喊道:“妈妈,我要吃月饼。”稚嫩的声音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一向严肃的父亲伸出指头,笑着刮她鼻子:“就知道吃。”小妹侧身躲开,咯咯直笑。

随着母亲掀锅盖的声音,一股麦香扑进鼻子。我们兄妹三人急不可耐地抓起从没有吃过的夹心月饼,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父亲一声长叹:“三年了,一家人总算这样坐在一起了。”母亲轻声嗔道:“这不是好好的嘛。”

皓月当空,蟋蟀低鸣。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月饼甜在一家人心里。

半个世纪过去了,每年中秋节,吃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我的脑海里总会闪现当年那个特别的夜晚,思念母亲亲手做的夹心月饼。

(责任编辑:梁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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