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一曲《渔家傲·秋思》写尽北宋边塞的苍茫气象与戍守艰辛。庆历年间,身负军政重任的范仲淹出任宣抚使巡历忻、保沿边,他筑堡屯田、通商纾民,以实政安定晋北疆土,将“先忧后乐”的士大夫理想付诸边防治理。作为北宋集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于一身的一代名臣,范仲淹可谓文武兼备。
范仲淹宣抚河东的时代背景
庆历年间,范仲淹升任参知政事,向宋仁宗进《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十条改革方略,史称“庆历新政”。新政裁抑权贵恩荫、整顿地方吏治,触动了上层官僚集团的核心利益,导致非议攻讦不断。与此同时,朝廷北部边防压力陡增。“重熙增币”后,辽国借宋夏长期战事导致北宋国力耗损、边防疲敝之机,屯兵幽蓟,声言征伐西夏,实则觊觎河东沿边疆土。《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契丹谋聚兵幽蓟,遣使致书求关南地。”
在内政受阻、北境告急的双重压力下,范仲淹主动请缨,兼任陕西河东宣抚使,巡阅北疆各州防务。结合多方史料可推测其行程:先巡绛州、晋州、并州,继而北上进入忻州境内,遍历忻、代、宪、岢岚、保德、火山诸军州,再西行府州、麟州整饬边防。此次宣抚过程中,今忻州市所辖区域是范仲淹巡阅里程最长、治理事务最繁杂、施政举措最集中的片区。范仲淹在此完成了实地勘察、防务整改、制度革新与民生安抚工作,这也是其此次宣抚最核心的治边内容。
从地理层面来看,雁门关至保德军、火山军一线是宋辽对峙的核心边防带,而保德军、火山军北临辽境,西控黄河渡口,更是范仲淹河东路边防治理的重点区域。本文以“四面边声连角起”作为全文意象线索,以范仲淹巡边行进路线为脉络,分地域梳理其在今忻州境内的施政实践,厘清其忧乐精神植根边疆治理现实的内在逻辑,挖掘此次晋北治边独有的时代价值。
忻州、代州:北疆门户的边防筹策与外交平衡
“澶渊之盟”订立后,宋辽维持长期和平,北疆久无大战,朝野渐生倚仗盟约、守备松弛的倾向。范仲淹抵达忻、代后,逐一查验城垣墩台、军械戍卒,实地研判防务利害、体察军情、访问耆老、问询民瘼,总结出北疆防务的四大积弊:城垣低矮失修、寨堡布局疏阔、兵员冗杂战力薄弱、整体防御空虚。据此,他确立修固堡寨、精简军伍、因地设防、营田固边的整套治边方略,系统性补齐雁门一线的防御短板。
范仲淹遍历沿线关隘堡寨,清醒认识到辽夏之间虽相互攻伐,但均对北宋疆土存有觊觎之心,一纸誓约不足为长久凭恃,忻州一线防务潜藏重大漏洞,随即上疏朝廷。在《奏乞宣谕大臣定河东捍御策状》中,范仲淹明确指出:辽朝声言征伐西夏实为外交托词,其真实意图指向河东路边防,边地政权素无信义,北宋不能因盟约而放松戒备。此前河东多地频繁地震已造成城防损毁,忻、代等核心州城兵力薄弱,沿边寨堡布局分散,忻州作为河东腹地枢纽却无重兵屯驻,整体防御体系漏洞突出。
他奏请朝廷议定河东长期防御规划,紧急修缮忻、岚、宪、保德等地城防工事,编组训练当地乡兵,提前做好持久备战,防止敌军突袭导致防线崩溃进而威胁京畿。此番奏议直指北宋北疆防务的弊病,冲击了朝堂的苟安心态,推动了河东路包括忻州在内的沿边城防修缮、军备整饬与乡兵训练等防务举措的落地。
忻州沿边原有堡寨残破孤立、互不呼应,是北疆防御的突出短板。范仲淹任职期间,既统筹推动境内城寨修缮,又知人善任,举荐熟稔边事的实干将领总领河外堡寨增筑工程,从顶层布局夯实晋北边防的整体硬件基础。《宋史新编》载:“范仲淹宣抚河东,复奏:亢前所增广堡寨,宜使就总其事。蕃汉归者数千户,岁减戍兵万人,河外遂为汾屏蔽。”在范仲淹的整体调度下,破损寨堡得到全面修缮加固,守备缺口逐步补齐,大幅提升了晋北边塞的应急御敌能力。
针对北宋内地禁军长途调防水土不服、战力受限、粮草转运耗资巨大的弊病,范仲淹借鉴其在陕西戍边时形成的成熟经验,在忻州、岢岚军、保德军等地推行本地人守本土、耕战相兼的守御模式,从根源削减边防冗余消耗。范仲淹亲历晋北极边之地粮草转运艰难、戍卒奔波困顿的实情,随即奏请朝廷参照陕西耕守规制,招募本地青壮年充任弓箭手,划拨沿边闲置荒田,蠲免徭役,令其农时务农、闲时训战、战时持械守寨。相较于远道而来、不熟悉山川地势的内地轮戍禁军,本土弓箭手熟知当地险隘,通晓边境形势,耕守自给自足,既省去朝廷巨额粮草运输开支,又充实了沿边守备力量。
范仲淹宣抚忻、代期间,亲见沿边城垣低矮、守城器械缺失、烽燧预警体系废弛,在河东防务奏疏中痛陈边备积弊:“自河朔罢兵以来,几四十年,州郡因循,武事废弛。”结合忻、代二州的战略定位,范仲淹在防务规划中确立了修固城寨、整备器械、充实关隘、储备粮秣的核心守御思路,奏请朝廷紧急修缮忻、代等地城垒工事。
边界争端方面,针对代州阳武寨、天池庙一带辽人越界耕牧、侵占土地的乱象,范仲淹主张以宋初划定的古界石碑、山岭走势、界壕旧迹为基准明确疆界,整饬边禁,严禁边民私自越界贸易。同时严加管控代州、宁化军、火山军沿线荒地,遏制辽国逐步蚕食无主边地的态势,其边界认定原则为之后熙宁年间黄嵬、天池边界争端交涉提供了历史参照。
范仲淹宣抚河东期间,对沿边军政人事进行了针对性调整:一是整编并州、代州军马,核定戍兵员额,统筹河东路对辽、夏防御调度;二是整顿沿边将官队伍,汰弱选能,选调熟稔边事的官员镇守代北隘口与河外诸州。
此前,欧阳修曾上奏请求开垦沿边禁地:“代州、岢岚、宁化、火山四州军沿边地既不耕,荒无定主,虏人得以侵占……今四州军地可二三万顷,若尽耕之,则其利岁可得三五百万石。”范仲淹出任宣抚使后,朝廷正式将欧阳修提出的垦荒方案下发范仲淹议定,范仲淹认可其可行性,“遂以岢岚军北草城川禁地募人,距敌界十里外占耕,得二千余户,岁输租数万斛,自备弓马,涅手背为弓箭手。”
彼时北疆局势全面紧绷,宋朝虽以增加岁币化解争端,但边地戒备状态并未解除。辽国声言西征西夏,重兵屯驻幽蓟一线,河东沿边始终处于外交高压之下。此时若公开大规模修建军用堡寨,极易被辽方认定为单方面破坏盟约、主动备战,进而挑起新的领土争端。在此背景下,范仲淹兼顾边防刚需与外交分寸,以耕守结合的柔性举措逐步补全防御体系,既夯实边防基础,又恪守防御为主、不轻启边衅的治边准则,体现了其一贯稳健务实的边政治理思路。
静乐、岢岚:依山筑城与耕战屯田的制度创设
自代州向西,范仲淹进入宪州、岢岚军沿边属地。这一带地处管涔山腹地,北接辽国朔州,西连河西的麟府防线,是宋、辽、西夏三方势力的缓冲区域,境内草城川谷地是辽军南下河东的重要通道,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之前欧阳修巡察河东时,已发现当地防御薄弱并上奏提出整饬建议,为范仲淹后续系统性治理提供了重要参考。
范仲淹巡察岢岚军时,发现原有军城狭小低矮、城壕浅窄,缺乏纵深缓冲,难以抵御大规模军事进犯。欧阳修在奏疏中亦曾直言:“岢岚军地接草城川口,无险可恃,而城小壕浅,须合增城浚壕。”范仲淹到任后,随即规划扩建东关新城,他亲自丈量地形、核算工量,据《范文正公集》载:“东关城在岢岚军水寨外,公以岢岚城小,将东关城筑作大城。检计到土工五十二万七千九百四十五工。”
加固城防之外,范仲淹将在陕西落地成熟的弓箭手屯田制度优化改良,推广至岢岚、静乐全境。事实上,北宋沿边弓箭手早有明确的授田兵役规制,《续资治通鉴长编》载:“人给田二顷,出甲士一人,及三顷者,出战马一匹。设堡戍,列部伍,补指挥使以下校长有功劳者,亦补军都指挥使,置巡检以统之。”
政策推广至河东后,仅岢岚军草城川沿线便招募弓箭手两千余名,民众分得荒田开垦,每年上缴定额谷物充作军粮,不再依靠内地长途转运补给。随着岢岚、静乐一带荒地逐步复耕,沿边守备力量得到充实,外流民众也陆续返乡定居,同步缓解了兵源短缺、军需不足、民生凋敝三大难题,真正达成了耕守结合、边地安定的治理成效。(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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