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4年至2026年两个清明之间的沉淀与修改中,朱和森的《献给母亲的诗章》最终呈现为一封以诗为载体的长信,一次穿越数十载时光的哀恸告白。它抓住了人类情感中最普遍、也最私密的痛点——对逝去至亲的追念,并以诚挚的笔触,完成了一场从“遥想天堂”到“泥土碑前”的心灵跋涉,将无尽追思、深沉愧疚与灵魂皈依熔铸为朴素而厚重的诗行。这首诗不仅是一曲动人的母爱挽歌,更集中体现了朱和森一贯的诗歌追求:不善雕琢、不炫技巧,在沉郁内敛中迸发直击人心的力量,是典型的现实主义抒情诗风,真挚、克制又极具感染力。
诗作的力量,首先来自一种近乎执拗的时间对抗。“一个甲子的离别”是诗人情感的基石。六十年光阴,足以让许多记忆苍茫,但诗人却“努力记住她清峻的模样”,甚至在年少时就开始“寻觅母亲的身影”。这种逆向的、在时光中打捞的努力,让怀念不再是模糊的感伤,而成为一种主动的、持续的“存在确认”。诗行的修改本身,也构成了这种对抗的一部分——从2024年到2026年,思念在时间中发酵、提纯,最终化为“用心血,向着天堂轻轻讲”的结语,完成了从“未写下一句诗行”的愧疚到“以诗行寄托满腔衷肠”的救赎。
其次,诗作在意象的虚实穿梭中构建了情感的立体空间。开篇“天边白色的云朵/幻化作母亲的脸庞”是虚写,是遥望天堂的想象;中间“老屋灯下缝补衣襟”、“倚在门口呼唤”是记忆的回闪,真切可感;而“灰烬的余烟萦绕在坟头”则是当下扫墓的实景。这三重空间——天堂的遥想、过往的记忆、现实的坟茔——被诗人的情感贯穿,最终在“温凉的墓碑”处交汇。那“温凉”二字极妙,既有现实的触感,又凝结了记忆的体温,是生死相隔处最矛盾也最真实的触点。
全诗弥漫着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情感张力。其一是“高贵”与“命苦”的并置。母亲是“高贵如仙子”,却又“可怜的一生”“命苦至极”。这种并置并非矛盾,而是儿子对母亲命运的痛彻认知:她本应拥有美好,却囿于时代与境遇,生命“短暂如姥姥家院子里的杏花/随风飞舞又固执飘零”。杏花意象的运用,美而脆弱,精准捕捉了生命在不可抗力下的尊严与哀伤。其二是“愧疚”与“依恋”的交织。诗人反复痛陈“从未给母亲做点什么”,唯有“日渐加重的感伤”;而最终极的渴望,是“再听一遍母亲唤儿的声音”,并将“依偎在母亲的怀抱”视为“最好的归向”。这从“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终身之憾,回归到最原始的对母体怀抱的向往,情感层次深邃而动人。其三是“执念”与“归向”收束。全诗以“执念”起笔,以“归向”收束,情感脉络清晰而沉郁,恰是朱和森诗歌情感真挚、直抒胸臆风格的鲜明体现。开篇“母亲安歇的地方,该是天堂”,没有繁复意象与隐喻,只用一句朴素追问,便将对母亲的牵挂与精神寄托和盘托出;天边云朵化作母亲脸庞、温软目光注视儿郎,将无形思念化为可触可感的容颜,温柔又怅惘。诗人不刻意隐藏情绪,也不故作悲情,而是顺着内心流动自然抒写,一个甲子的离别未让记忆苍茫,“寻觅身影、记住模样”成为生命惯性,道尽失母之人一生的精神漂泊,这种不加修饰的赤诚,正是其诗歌最动人的底色。
更为难得的是,朱和森的抒情并非一味沉溺悲痛,而是在沉郁中保有克制与升华,体现出哀而不伤、寄望永恒的审美格调。诗人感伤母亲“可怜的一生”“命苦至极”,却并未陷入绝望,而是深信云间有母亲灵息,相信死后能依偎母亲怀抱,将思念升华为生命的终极归向,让悲情多了一份安宁与信仰。这种情感处理方式,既符合中国传统悼亡诗的审美内核,也彰显了诗人沉稳内敛的诗品——深情而不滥情,沉痛而不失希望。
结构上,诗作完成了一个从“出走”到“回归”的圆形旅程。开篇仰望天堂,执念于母亲“能去何方”;结尾在“田野的颜色变得灿烂”“青草依依”的生机中,确认“依偎”是最终的归向。这并非消沉的哀悼,而是在接纳与思念中寻得的心灵安顿。母亲“别哭泣,生活会护佑你的安康”的“示意”,是跨越生死的慰藉,让哀思最终获得了一丝超越性的平静。
值得注意的是,诗的语言整体质朴而克制,没有炫技的辞藻,却在关键处有直抵人心的锋利,于平淡中藏千钧之力,全诗句式自然流畅,少用复杂修辞与生僻字词,近乎白话独白,如同面对墓碑与苍天的轻声倾诉。如“无助的儿郎”道尽任何年龄的儿子在母亲缺席后的永恒脆弱;“牵拽我魂魄的”则形象地表达了这种思念的根性力量;“从未给母亲做点什么,还未写下一句诗行”,直白剖析“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终身愧疚;“我愿付出所有,再听一遍母亲唤儿的声音”,以最朴素的愿望写尽人间至痛;全诗最后落于一句最平实、也最沉重的“妈,我想您了”,删尽所有修辞,以最本真的呼喊收束全篇,力透纸背,如一声积压许久的叹息,让所有铺垫的情感找到了最终的出口,具有撼动人心的朴素力量。这种去技巧化、重内心独白的语言风格,让诗歌褪去文饰,回归情感本质,读来如泣如诉,极具代入感与共鸣性。
纵观全篇,从艺术表达上讲《献给母亲的诗章》完美诠释了朱和森的诗歌风格:以真情为内核,以平实为外衣,以细节为筋骨,以独白为语态,不追求形式新奇,却以真诚抵达诗歌本质。两度修改只为更贴近心底的母亲,六十年光阴未减分毫深情,这首诗不仅是献给母亲的灵魂祭文,更是诗人创作风格的生动注脚——好诗从不在辞藻,而在心间,最朴素的语言,往往能承载最厚重的思念。从思想内容上讲《献给母亲的诗章》不是一首轻盈的诗,它承载着甲子的时光之重、生死相隔的永恒之痛,以及一个儿子未能尽孝的绵长愧疚。然而,正是通过将这些沉重的情感,转化为“泥泞的路上”的行走与“轻轻讲”的诗行,诗人最终为自己,也为所有怀抱类似缺憾的读者,完成了一次以文字为媒介的祭奠与渡越。诗行在此,既是告白的载体,本身也成为了最深情的陪伴与偿还。(杨希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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