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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音入梦

——五寨方言在《红楼梦》中的文学呈现
2026年01月28日 08时08分   忻州日报·文化旅游周刊

读《红楼》,越读越觉得亲切,尤其是人物对话,有时感觉像上了年纪的几位五寨老人在身边絮叨。读到渺渺真人说:“趁此,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度脱”是如此熟悉,就是我们的日常口语。而读到《好了歌解》中“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我揉了揉眼睛,确定是“展眼”而不是“眨眼”,甚至还有意展了几下眼,像是体会到底“展眼”准确还是“眨眼”准确?结论是:表达的意思完全一样,但我更喜欢“展眼”,因为它是我的口头语,是五寨这块土地赋予我表述时间短暂的独特语言方式。

于是,我边读边划,将80回中的五寨方言逐一划了出来,便有了:撺掇、将就、营生、打听、打谅、到来、自在、袭人、些些、出脱、消停、帮衬、打量、有甚、乍、黑更半夜、添换、扎挣、便易、揉搓、承算、忽喇八、检点、冬寒十月、轻省、抖漏、包管、奚落、黑眉乌嘴、趔趄、合式、盘算、燎泡、法马、拿刀弄杖、寻死觅活、干哭、忒儿一声、希罕、寻趁、不干不净、说合、打花胡哨、撞客、饥荒、捉弄、说是说笑是笑、歇息、生疼、死活、走乏、往常、端详、编排、乌压压、兴得、后儿、接交、拐棍子、不中用、奈何、谅那、讨吃、支吾、零碎、腻烦、到像、诌、抠土、老天、瞒哄、赛似、一把子、兴旺、越发、终久、鞑子、横竖、下剩、包揽、天短、照管、头疼脑热、翻腾、挣命、支使、耽代(担待)、收什(拾)、出息、照看、嚼蛆、千叮咛万嘱咐、忙乱、紧衬、搅过、头绪、兜揽、隔锅饭、花马吊嘴、可心如意、左右开弓、歇晌、将就、磁(瓷)瓦子、家伙等,我估计没有找完全,不过这百余个字词足以说明问题。

现在我们就通过这些词来体会一下五寨方言在文学作品中的精彩呈现。“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打谅”是我们的日常用语,比如见了生人,我们会上下打谅。这里也是王熙凤首次见黛玉,从上到下看得非常仔细,熙凤看人又入骨三分,竟然深入到了气质气韵,因而有了下文最出名的那句迎合语:“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可见用词之重要。再看黛玉说:“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读着读着觉得黛玉成了邻居妹妹,说话也有了五寨味儿,“些须”表示数量很少很少,尤其用方言的语气说出来,显得更少,更能表现谦逊的隐义,如果再重叠就更妙了,有人问“会开车吗”,五寨人说“些些须须会些”,是不是谦逊到家了?更绝的是焦大醉骂的话:“像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用惯了“三更半夜”,猛一读到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村中的老人,他们不大说“三更半夜”,要表达相同的意思总说“黑更半夜”,这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有些方言正逐渐离我们远去,我们应该像保护珍稀动物那样开展对方言的抢救、保护与研究,不然再过若干年,我们都不懂我们的方言了。如“甚”“乍”这些字,是不是已经被“什么”“猛然”代替了?写作时总觉得用“甚”“乍”既不顺手又不顺口,读起来还生硬,好像没有一点美感,可一读古文古诗词才知道它们的年龄都在千年以上,简直是语言中的活化石。对此,我们怎能忘记,怎能丢掉,又怎能不充满敬意呢?

再如五寨口语中的“扎挣”,我总觉得比“挣扎”更能形象地表现勉力支撑的意思,如我们病了要坚持着上班,会说“扎挣地上哇”,若说成“挣扎地上哇”是不是味道有点儿怪,好像是被束缚着手脚被迫的。《红楼梦》第11回中,众人给贾敬庆寿辰,秦可卿本应出席也很想出席,奈何病得十分厉害实在无法坚持参加,凤姐儿说:“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将秦氏病入膏肓无力强撑的羸弱准确表达了出来,岂能用“挣扎”代替?再看看我们长辈常常挂在嘴上的一个词“打花胡哨”,意思是假意敷衍,也有不稳重或在某地停留时间较短之意。若我们回家后稍作停留就要离开,母亲会埋怨“打花胡哨,不能多在一会儿,好歹吃口饭”。《红楼梦》第30回的语境是宝玉挨打后林黛玉特别担心,因没发现王熙凤过来,心里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这里通过黛玉的内心活动,侧面写出了王熙凤善于逢迎做事,热衷虚情假意,表现王熙凤虚伪的一面。还有一个词需特别提一下——“可心”,《红楼梦》第65回中尤三姐暗恋上了柳湘莲,向二姐与母亲说:“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在这里“可心”是称心的意思。《红楼梦》中还有一个丫鬟叫可人,与鸳鸯、袭人自幼相识,是王熙凤的陪嫁丫鬟,“可人”即称心的人。不过在五寨方言中,“可”不读“kě”,而读作“kè”,与“可汗”的“可”同音,亦是称心的意思,不知在这里能否读作“kè心如意”?最后再来体味一下我们口中出现频率很高的一个词“花马吊嘴”,形容人油嘴滑舌,会说话,贬义词。《红楼梦》第65回中尤三姐知道贾珍、贾蓉、贾琏是在玩弄她们姊妹,遂指着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读着这段儿不能不佩服尤三姐的口才,将贾琏数落得体无完肤,“花马吊嘴”更将贾琏油腔滑调、嬉皮笑脸只想着如何玩弄三姐的形象刻画了出来。由此看来,这些方言在表现力方面远远超过了现在普通话中的类似词语,若将这儿的“花马吊嘴”换成“花言巧语”,不仅少了口语酣畅淋漓的味道,更少了一种直击人物灵魂的穿透力。

所以,用词贵在于特定语境下的准确性,方言是人们的日常口语,是活的语言,它灵动、准确、生活化,如果为文时使用好,往往有极强表现力、感染力,《红楼梦》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了极好的范例,我们应该学习。不过,作为五寨人,也不要总觉得方言“土”,我倒认为“土”正是它的价值。除上边所列灵动、准确、生活化的例子外,方言还包含很多古语,如“吾”“夜来”“圪蹴”等,语音也很值得研究,尤其保留着许多入声。

近年来,将五寨方言用于创作中进行文学化表达,已逐渐引起本土作家重视,比如徐茂斌先生的散文集《山道弯弯》里就恰当使用了许多五寨方言,“价”“半分奈何”“行转”等等。石德生老师的散文《离离原上草》《老屋》里也有“黄风”“胡扫乱泼”“眼慌”等。王继树的长篇小说《二大美人》是用纯粹的五寨方言写成。笔者发表在《五台山》上的短篇《崖》,开篇也是以方言读音“nái”切入。听说海东近期创作的一篇小说也将以“锁猴”为题。希望五寨方言有更多的文学化呈现。(李晋成)

(责任编辑:卢相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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