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岩山寺 冯晓磊 摄
在五台山北麓的繁峙县天岩村,有一座始建于金代的古刹岩山寺。寺中文殊殿内的壁画笔触精细,市井百态跃然壁上,被誉为“画在墙上的《清明上河图》”。这处国宝级遗存曾在荒寺中尘封数百年,它的发现既是中国文物保护史上的一段佳话,也为宋金绘画史、社会史研究补上了珍贵的实物拼图。
岩山寺原名“灵岩院”,是金代五台山北麓重要的佛教寺院。据寺内石碑记载,寺院正殿是为纪念阵亡将士而建,文殊殿亦同期营建,殿内壁画于金大定年间绘制完成。元延祐年间寺院曾重建,明清两代屡有补葺,但文殊殿主体结构与殿内壁画始终保留金代原貌,未被后世重绘。
现存岩山寺壁画集中于文殊殿四壁,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艺术水准最高的金代寺观壁画遗存。其创作者身份明确,是金代御前承应画匠王逵。王逵青年时曾供职于北宋画院,靖康之变后入金成为宫廷画师,其画风完整承袭了北宋院体画的精谨工细风格,也让岩山寺壁画兼具宋金两朝的艺术基因。
壁画内容以宗教题材为表,以世俗生活为里。西壁为佛传故事,以连环画式的构图描绘释迦牟尼的一生事迹,画中背景展现出宋金时期的真实社会图景:巍峨的宫廷殿宇、错落的市井街巷、飘扬的酒旗、运转的磨坊,还有赶集的商贩、赶路的行旅、劳作的农夫,人物多达数百,神态各异、细节逼真。东壁绘制了报恩经变等故事,北壁描绘商人航海遇难获救等情节,南壁则主要描绘殿阁楼台等。整幅壁画线条刚劲流畅,设色厚重典雅,界画精准合度,与北宋传世卷轴画风格一脉相承。
岩山寺壁画这一艺术瑰宝曾长期湮没于深山荒寺之中,不为外界所知。清末民初,寺内香火日渐凋零,正殿水陆殿被拆毁,仅剩文殊殿孤零零立在山间,殿内一度被村民用来堆放草料、杂物,壁画被尘土与烟尘覆盖,难见真容。20世纪50年代第一次全国文物普查中,文物工作者虽登记了这座古寺,但受条件所限,将文殊殿断代为元明时期建筑,殿内壁画的年代与艺术价值也未被充分认知。

岩山寺壁画 宫爱文 摄
岩山寺壁画的真正发现与价值认定,始于20世纪70年代的一个特殊线索。1973年,日本文化部门通过外交渠道向中方提及,山西五台山附近有一座古寺,寺内壁画年代久远、艺术价值极高,但无法说出寺院的准确名称与位置。这一线索引起了国家与山西省文物部门的高度重视,随即组织专家在五台山周边开展专项排查。最终排查队伍在繁峙县天岩村找到了这座荒寂的岩山寺,当工作人员搬开文殊殿内堆积如山的饲草与杂物时,满壁精工的金代壁画赫然出现在眼前,尘封数百年的丹青终于重见天日。
随后,专家对岩山寺进行全面勘察,通过比对建筑形制、核对壁画题记,最终确认文殊殿为金代原构,殿内壁画为金大定七年(1167年)宫廷画师王逵所作,是国内罕见的有明确纪年与作者的金代壁画遗存。1974年,山西省文物部门组织专业美术工作者对壁画进行全面临摹与记录,国内顶尖壁画研究专家亲临现场指导,这处深山瑰宝的价值逐渐为学界所公认。1982年,国务院公布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岩山寺成功入选,跻身国宝行列。
岩山寺壁画的发现,是偶然与必然的交织。偶然的是一条来自海外的线索,让深山中的遗存提前进入公众视野;必然的是中国文物保护体系的逐步完善,让散落在山野的文化遗产得以被抢救、被认知。作为宋金之际绘画艺术的珍贵标本,岩山寺壁画不仅填补了金代宫廷绘画史的空白,更以图像方式保存了宋金时期北方地区的建筑形制、市井风俗、服饰器物等大量鲜活史料,成为研究12世纪中国社会生活的“立体百科全书”。
从被草料掩埋的荒寺壁画,到享誉学界的国宝遗存,岩山寺壁画的重现折射出一代文物工作者踏遍山野、寻珍护宝的坚守与初心。如今,历经数次科学保护修复,岩山寺壁画依然完好保存在文殊殿的古壁之上。它静静诉说着一位老画匠的毕生笔力,见证着民族文化交融的深厚脉络,也提醒着我们:在中华大地的山川沟壑之间,还有无数文化珍宝等待被发现、被守护,等待着向后人讲述那些尘封的文明往事。(王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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