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来喜、郝永俊、郝锦程祖孙三代
初登挠阁的惊鸿一瞥
1948年,郝来喜出生在峨口镇郝街村。
峨河从村边静静流过,冲刷出一片肥沃的河谷平川。郝街村是峨口挠阁的发祥地之一,几乎家家户户都与挠阁有着难以割舍的缘分。郝来喜的父亲是村里挠阁的好手,每逢元宵节便肩扛铁架穿街走巷。在郝来喜的记忆里,童年最清晰的画面就是元宵节的夜晚:父亲扛着挠阁走在队伍前列,他跟在后面跑,仰头看那些被打扮得像仙童一样的小伙伴们站在高高的铁架上,水袖在寒风中飘扬,锣鼓声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他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文化传承”,只晓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下一个站在上面的是自己。
五岁那年,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小时候就盼着过年‘登阁’,但是那时候只有女孩儿可以登挠阁,所以父亲就把我扮成女装反串上场。”郝来喜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孩童般的笑容。那年“破五”刚过,村里的老艺人就开始张罗挠阁的事,郝来喜被选中了。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母亲给他穿上花衣裳,姐姐给他描眉画眼,父亲反复检查绑缚在他身上的布带是否牢固。
第一次站在铁架上的感觉,他记了一辈子。“数九寒天,架子上冷得要命,刚开始摇摇晃晃的,又冷又怕。可鼓声一响、唢呐一起,什么都忘了。”他说,当铁架被父亲扛上肩头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了,平日里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鞭炮的硝烟味和烤红薯的香味混在一起。他按照老艺人的嘱咐,随着父亲的律动轻轻挥舞水袖,听见下面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那掌声和喝彩声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胜过任何糖果。“一热闹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这句朴实的话,藏着儿童心理学的一个真谛:对于孩子来说,参与本身就是最大的奖赏。登阁的孩子不是为了报酬,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那一刻的“热闹”,为了站在高处俯瞰人间的奇妙体验。这种纯粹的快乐,是挠阁得以代代相传的最原始动力。
那些年的元宵节,郝来喜要么以“登阁”的身份出现在架子上,要么以学徒的身份跟在师傅身后打下手。他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挠阁的另一面:那些在观众看来行云流水的表演,背后是无数次的排练和调试。他渐渐明白,挠阁不只是一种“热闹”,更是一门需要敬畏之心的手艺。
从架上到架下的身份转换
十六岁时,郝来喜长成了一个魁梧壮实的小伙子。
这一年,他从“登阁”的孩子变成了“挠阁”的壮汉。角色的转换,远不止是身体的位移。站在架下与站在架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孩童时代的郝来喜仰望世界,被动地随着壮汉的律动起舞;如今的郝来喜则主动地控制节奏、把握方向,成为这场双人舞的主导者。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扛的不只是一个铁架和一个孩子,那是家族的荣耀,是村庄的期盼,是千年传统的分量。
第一次以壮汉身份表演的那个元宵节,郝来喜格外紧张。铁架上绑着村里最漂亮的一个五岁女孩,她的父母眼巴巴地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探头看看孩子是否安全。郝来喜深吸一口气,踏着鼓点迈出了第一步。唢呐声起,鼓铙齐鸣,他从最初的生涩渐渐找到了节奏,脚下的步法从僵硬变得流畅。一个时辰的表演结束,他将铁架稳稳放下,看见女孩的父母跑过来,递给他一包点心,连声道谢。那一刻,郝来喜第一次感受到了“传承”的重量,他不是一个人在跳舞,他承载着一个家庭的信任、一个村庄的期待、一种千年不绝的文化责任。
从十六岁到年逾古稀,郝来喜以壮汉的身份参与了每一个元宵节的挠阁表演。六十多个春秋轮回,他从一个青涩的小伙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从队伍的普通一员变成了整个挠阁活动的组织者。那些年里,他见证了峨口挠阁最鼎盛的时期,“峨口村村都可以组织起队伍,少则十来架,多则二十四架,也叫全架。每年正月十三到十六,镇区峨西、郝街、楼街三个村一共六十多架挠阁全体出动,在街头表演,非常热闹。有时候,还应邀去忻州城、代县城表演。早上九点从峨口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到县城,在热闹的音乐声里能轰动整个古城。”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万人空巷的年代。
改革开放鼓声再起
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雁门关。
那一年冬天,郝来喜听说社火可以搞了。他连夜从柴房里翻出那把唢呐,擦去灰尘,试着吹了一声——唢呐依然响亮,仿佛从来没有沉寂过。1980年元宵节,峨口镇的挠阁重新上街了。没有谁组织,没有谁动员,铁架子从灰尘里翻出来,有些人家的铁架当年侥幸保存下来;有些人家的铁架早已被砸坏,于是请铁匠重新打造。戏服没了,女人们就从箱底翻出压了多年的布料,凭着记忆一针一线地缝。鼓破了,补一补还能敲;锣裂了,焊一焊还能打。一切都在匆忙和拮据中准备着,但所有人都铆着一股劲,要把挠阁“挠”起来,而且要挠得比以前更好。郝来喜是那一年挠阁队伍的骨干之一,他不但扛铁架,还负责组织排练。那些当年一起登阁的伙伴们,如今都已过了而立之年,一个个膀大腰圆,扛起铁架来毫不含糊。孩子们是全新一代,他们从父母口中听说过挠阁的故事,却从未亲眼见过。当他们被打扮成杨六郎、林黛玉、贾宝玉站在铁架上时,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兴奋的光芒,和二十多年前郝来喜登阁时一模一样。
挠阁队伍走上街头的那天,当高亢的唢呐声在寒风里响起,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拖儿带女的中年人,他们扯着嗓子喊“好”;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他们拍着手又笑又叫。郝来喜觉得,十年的沉默仿佛从未存在过,挠阁从来就没有离去,它只是在地下蛰伏,等待破土而出的这一天。
国家级非遗与守正创新
2008年,峨口挠阁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7年,郝来喜被正式认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那一年他六十九岁,已经在挠阁这条路上走了六十多年。
成为传承人后,他每年元宵节雷打不动地组织表演,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对传统的坚守近乎执拗:铁架必须老法子锻造,“现在的机械打的铁架子看着光鲜,用起来就没有那个劲儿”;绑缚必须用传统的布带和麻绳,“尼龙绳倒是结实,可勒着孩子,不舒服,也不吉利”;唢呐曲牌必须用老调,“新调子好听,可那不是挠阁的魂”。有人劝他“与时俱进”,他反问:“根都丢了,你还进什么?”
但他并不排斥合理的创新。他每年都会琢磨一些新动作,在传统对扭、走8字等步法基础上增加穿插队列、翻跟头等更具观赏性的动作。“老的东西不能丢,但也不能老是那一套。咱们得让人觉得每年都有新看头,人家才愿意年年来。”2020年开始的那几年,线下表演受阻,他拉着儿子孙子搞起了网络直播。
“就地过年,没回老家,看到直播,乡愁涌上心头,我落泪了!”一位网友的留言让他深受触动。那些天南海北无法返乡的代县游子在直播间里看到了故乡熟悉的身影,仿佛瞬间回到了雁门故里。他还谋划着用3D打印技术来复制和更新挠阁设备。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这不是漂亮的口号,而是他半个多世纪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真理。
三代同台与薪火相传
郝来喜最为骄傲和自豪的,是三代人同台挠阁。
儿子郝永俊从小跟随父亲学艺,如今已是挠阁表演的中坚力量,不仅学会了父亲的全部技艺,还成了最得力的助手,组织排练、协调人员、处理事务,样样拿得起。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份热爱传递给了下一代。孙子郝锦程,小小年纪就对挠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别家小孩玩手机游戏,他却在爷爷身旁学着踩鼓点、扭腰胯。郝来喜常常手把手地教孙子打鼓、吹唢呐,耐心解释每一个步法的来历。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身上,郝来喜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一次直播中。祖孙三人同框:爷爷郝来喜起调,吹响了那支跟随他半个多世纪的老唢呐;父亲郝永俊配合,扛着铁架踏出沉稳的步伐;年幼的孙子郝锦程则手持直播设备,绘声绘色地向观众解说。郝锦程站在爷爷和父亲中间,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镜头,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家人们,我们祖孙三人与大家云上欢庆元宵!”那稚嫩却笃定的声音,那认真又自豪的神情,打动了屏幕前无数观众的心。有人留言评论:“我隔着屏幕都看见了什么叫薪火相传。”郝来喜看着这一幕,眼角眉梢全是欣慰。“孙子能接过去,我就放心了。将来我不在了,郝家的挠阁还在,峨口的挠阁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后继有人更让一个老人宽慰的呢?
郝来喜对挠阁的热爱从不局限于家族内部。他利用文化站、文化广场等场所,毫无保留地讲授技艺,手把手教年轻人绑架、扎花、打鼓、吹唢呐。他和县文化和旅游局合作办公益培训班,每次名额都供不应求。看到年轻人愿意学,他就特别高兴。
费孝通先生说:“文化是人为的,也是为人的。”峨口挠阁正是如此,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快乐、让人凝聚、让人的精神有所寄托。郝来喜用七十多年的生命长度丈量着这项古老技艺的深度,用三代人的接力书写着一种文化的韧性,用一个农民的朴素方式践行着一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使命与担当。
这片土地,曾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古战场,也曾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边塞诗乡;是胡商驼队与中原客商擦肩而过的贸易通道,也是无数戍卒望乡时悄然落泪的地方。1700多年的时光,足以让王朝成灰,让烽烟散尽,让马蹄声沉入史册,但峨口挠阁没有消失。它如滹沱河水,不发一言,却岁岁年年地流,从远古,流到今天。铁架之上,孩童凌空如燕,衣袂翻飞,像是替这片土地做着轻盈的梦;铁架之下,壮汉脚步如山,沉稳步履里藏着代代相传的诺言。锣鼓与唢呐一声声炸响,震彻雁门关外的长空,那是比烽火更持久的边塞回响。
从金戈铁马到铁架凌空,千年时光不只是更替,而是一场深情而庄重的交接:战争的血色褪去,留下雄关静立,留下挠阁舞动,留下那些沉默而执着的人,以及一簇永不熄灭的薪火。
(责任编辑:卢相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