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晋北的大地,总是习惯于将沧桑的往事埋藏在黄土与大山之间。倘若你摊开一张山西地图,顺着绵延的太行山脉向西凝望,在五台山的崇山峻岭向平原过渡的交汇处,会看到一片被滹沱河温柔环抱的盆地——这便是定襄。
它依傍着莽莽太行,北望拱卫中原的内长城防线,雁门关、平型关……狼烟散尽的古关隘在几百里之外守候着历史的晨昏。
长城的风骨赋予定襄刚烈与坚韧,太行的血脉给予定襄厚重与包容,滹沱河的流泽,则在千百年间,将这些硬朗的边塞元素烹煮成了人间最浓郁的烟火。
北社古韵:宋金遗构与古村烟火
定襄的盛夏,是从一场意料之中的“磨刀雨”开始的。
阴历五月十三,宏道街上,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叫卖声、欢笑声,晋剧高亢激昂的过门声,在滚烫的空气中交织轰鸣。空气里夹杂着油炸糕的焦香、老陈醋的醇酸以及盛夏雨后泥土的特有气息。这是属于宏道的古会,将周边原平、五台、忻府乃至更远地方的乡音汇聚,将这座平原重镇塞得满满当当。

洪福寺
在北方民俗中,五月十三是关圣帝君的诞辰,亦是著名的“关公磨刀日”。相传每到这日,关羽便会在南天门外磨砺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清冽的刀锋划过巨石,因此天降磨刀水,民间称之为“磨刀雨”。
宏道不仅有五月十三的古会,更守护着一座在中国建筑史上举足轻重的千年古刹——洪福寺。
从喧闹的集市中抽身,步入北社东古村落。这座省级历史文化名村内,古老的堡门、错落的传统民居与纵横的高墙深巷,无不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曾经的富庶。顺着青砖古道向西南方向步行约百余米,一座高达七米的巨大土台赫然矗立在眼前,宛如历经沧桑的古代城堡。土台之上,青砖围墙合抱,柏树参天,那便是洪福寺。
拾级而上,穿过山门,大殿门前,抬头上望,雄浑硕大的斗拱瞬间让人感受到了独属于宋金时期的力度感。斜插而出的下昂如同巨大的鹰爪,沉稳地挑起深远硕大的屋檐。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木香与泥土清香扑面而来。梁架柱枋间的砍凿痕迹粗犷有力,严丝合缝,古人的营造智慧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殿中央佛坛上,宋金彩塑华严三圣像,正静静地合目垂帘,丰腴的面相,眼角微微上挑,口唇端正丰满,双肩圆润修长,哪怕是身上衣褶,也流畅如行云流水般,仿佛不是泥土捏就,而是丝绸织成。
出宏道西行不远,便来到了滹沱河故道上的受禄乡回凤村。这里矗立着定襄大地上另一座无言的守望者——迴凤砖塔。

迴凤砖塔
迴凤砖塔始建于北宋元祐元年,原本是当地名刹普济寺内的一座佛塔。这座典型的仿木结构楼阁式砖塔,由塔基、塔身、塔刹三部分组成六层塔,主体全部由青砖砌筑,塔身则由方形转为六边形,由下而上逐层收分,使得整座塔的线条显得极为挺拔俊秀。各层正面均设有券门,光线可透入。每一层均作有仿木构的椽飞和布瓦收檐。这种砖木混筑、以砖仿木的工艺,不仅展现了宋代关外工匠的奇思妙想,更是研究我国北方砖塔建筑演变绝无仅有的实物资料。
城池双璧:关王古庙与文庙儒风
其实定襄真正的关王庙坐落在县城的北关村。
地处小南门街与永顺大街的交会处,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居民区中,竟然隐藏着我国北方现存最早的关帝庙宇之一。它默默地伫立在闹市一隅,犹如一位退隐江湖的老将,用一身古朴的甲胄记录着曾经的风烟。
如今的庙宇仅存一座坐西朝东的关王殿。据庙内的碑文记载,这座庙宇最早创建于唐代,最初叫作“悯忠祠”,大概是开元或贞观年间为了纪念某场边防战役中阵亡的将士而建。金代皇统九年大殿进行了重修,泰和八年殿内塑起了关羽像,从此这里正式改名为“关王庙”,并在元至正、明嘉靖、清康熙年间屡次重修。
殿内,虽然当年的彩塑已不复完整,但庙内存留的一块金泰和八年的关羽像石碣和一通元代重修碑,字字千钧地记录着这里的过往。

关王庙
简朴与坚固的关王庙,像极了晋北汉子的性格,不事张扬,却历久弥坚。
而与这位代表“武圣”的关王庙遥相呼应的,是坐落在县城深处的定襄文庙。作为定襄文脉昌盛、崇文重教的集大成者,文庙的大成殿在红红绿绿的市声间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散发着儒家文化的尊严与肃穆。

文庙
漫步其间,跨过棂星门,走过泮池桥,抚摸着那些承载着科举荣光的石碑,耳畔仿佛还能听到昔日学子挑灯夜读、弦歌不辍的琅琅书声。
一文一武,双璧相映,恰好构成了定襄精神世界中“刚柔并济”的完美闭环,彰显着这座古城深厚的文化底蕴。
山水物华:遗山胜景与绝壁石殿
如果说洪福寺、关王庙与文庙展现的是定襄在盆地平原上的历史厚度,那么要领略它与山水交融的奇绝,以及那份傲视千秋的文学风骨,就必须先去一趟神山村的遗山寺。
这里是金末元初文坛盟主、一代宗师元好问的读书之地,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让遗山先生的名号传颂至今。近年经过复建,遗山古刹再现,魁星塔高耸,碑刻林立,文人的风骨与对山河破碎的家国至情悉数淬炼在金石之间,为定襄的文脉注入了最深刻的精神内核。
带着这份文气走向河边镇的五仙山,去探寻那座凿在大山绝壁上的白佛堂,便更能体会个中真意。

遗山古刹
五仙山绝壁,白佛堂隐匿其间。整个建筑坐北朝南,中轴线上的“石殿”正殿,完全是天然石洞与石雕仿木构前檐的完美结合,是古人用铁锤与凿子,在山体上硬生生雕刻出的一座永恒佛堂。
面阔三间的前檐全由青石雕刻而成,鼓形的柱础上,立着粗壮的盘龙柱,长龙鳞爪张舞,双目圆睁,仿佛随时准备腾空飞去。石洞后壁中央,在石门框与半掩的石板门之间,一尊侧身探出头来的小僧像栩栩如生:身着交领袈裟,腰间系着带结,右手提壶置于腹下,右腿正抬起迈出门槛,脸上的神情似惊似喜,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仿佛是一个正在后房烧水的小沙弥,听到前殿有客来访,忍不住提着水壶悄悄探出头来张望。
石殿的顶部是分层开凿的八边形藻井,雕有体态不一、神态各异的佛像百余尊。整个石殿、石柱、石佛连成一体,硬生生将坚硬的太行山石,雕琢成了最细腻的大千世界。
历史风云:阎家大院与西河头地道
位于河边镇河边一村的阎家大院,是民国时期“山西王”阎锡山的私邸。从1913年开始扩建,直到1937年停工。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围绕祖宅,逐步外扩,先后建成了都督府、得一楼、上将军府、二老太爷府、穿心院、新南院、东花园、西花园等十六座形态各异的院落,总计房屋近千间。
漫步在阎家大院中,最强烈的感受是那种“中西合璧”与“精雕细琢”的复杂气质。大院内的木雕、石雕、砖雕更是无处不在,栏柱底部刻着神态各异的狮子与猴子,梁枋上则彩绘着“桃园三结义”等传统民俗故事。特别是在宅第地下,还隐藏着一条长达两千米的秘密地道。这条地道砖石衬砌,四通八达,连通着各个主要院落,甚至直通村外。

西河头地道战纪念馆
同样是地道,距离县城不远的西河头,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秘密挖掘长达五千米,是纵横交错的地下长城。西河头地道分上、中、下三层,由三条主干线和五十二条支线网络组成,高约一米六,宽约一米。地道内部的设计精妙得令人难以置信:卡口、翻口、陷阱、翻板、迷魂阵一应俱全,甚至还设有地下会议室、作战指挥室、水井、储粮仓以及防烟、防毒、防水设施。村民们利用地面的古庙、磨盘、灶台、墙角作为掩护,设置了无数隐蔽的地堡和枪眼,将夹壁墙、高房工事与地下地道连为一体,形成了“户户相通、村村相连”的立体防御体系。依靠这条血肉筑就的地下防线,西河头村的军民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形成了作战地道网,创造了平原战争史上的奇迹。
这些散落在定襄各处的文化遗产,被太行山的脊梁和内长城的风骨牢牢地串联在一起。它们是活生生的历史,是祖先呼吸过的痕迹。
定襄襟带山河远,古刹钟声岁月深。定襄的每一座木构、每一尊彩塑、每一条地道,都在向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轻声诉说:何谓华夏,何谓传承。而那长存的文脉,也将如同奔腾不息的滹沱河水,永远流淌在华夏文明的宏大图卷之中,历千载而不绝,随时代而常新。(任逢春)
摄影:史建英 张玉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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