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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济南的泉水
2026年04月09日 11时03分   人民网

来山东济南之前,我不知道水可以有性格。

明水古城,梅花泉。五个孔,水不是喷出来的,是涌——咕嘟,咕嘟,似大地在呼吸。泉眼处水花翻涌如雪,流出去几丈远,就安静了,变成一条清亮的溪,穿石桥,过人家,不争不抢地走。

当地人说,水温常年18摄氏度,冬暖夏凉。我蹲下去,伸手。

那一瞬间,手被水含住了。

不是凉——是刚刚好的那种凉。

站在泉边,看水这样不停地冒,不由想起李清照。她年少时就住在这里,每天看这样的水,喝这样的水。你说,她怎能不写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以前读这句,只当是她年少贪玩。此刻站在梅花泉边才明白——她沉醉的未必是酒。后人多理解为《如梦令》是李清照酒后所作。但在了解她的生平后便会发现,这篇名作是她少女时代在梅花泉居住时写的。

那令其沉醉的,或许,是这水本身。

18摄氏度的泉水,从地底涌出时带着一股子生机。水汽氤氲,看出去是荷花、柳树、远山……一个人从小看这样的景,喝这样的水,怎么能不写?不是她天赋异禀。是济南把这水放在她面前,是这水流进她的笔墨里。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你听,那水声。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此刻站在这儿,觉得刚刚好。

去大明湖,有个意外。

晚饭后,想出去走走,又不敢一个人——陌生的城市,路不熟,心里七上八下。正犹豫,看见酒店大厅里有一个女生,独自坐着。年纪相仿,神情也像在犹豫。

很多年没主动和不认识的人说过话了。但那一刻,不知哪来的勇气,走过去问她:“想去大明湖吗?”

她笑出声来。济宁的,也是一个人落单。她说正愁没人一起逛,我说正愁不敢一个人出门。两个人站在大厅里,像小时候找小朋友玩,一拍即合。

大明湖的夜,是另一种样子。

湖水把晚霞收进去,又把夜色收进去。平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装着,可什么都不说。湖畔,花灯亮着,一大组,照着水,水照着它。

超然楼在不远处亮着,灯火通明,倒映在湖里,和月亮叠在一起。朋友指着湖面:“你看,三个月亮。”

我一看,真的——天上一个,湖里一个,超然楼的灯影里还藏着一个。

从大明湖出来,顺着曲水亭街走。巷子不宽,一边是水渠,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石子。水很浅,流得慢,在灯火里泛着碎碎的光。

很多墙上都有字。唯有一面墙,吸引住我们——

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我反复念了几遍,突然觉得这话说得像在炫富。但不是那种招摇的炫,是好客的主人站在家门口,忍不住想让你看看他家底——你看,随便哪户院子里,都有一口泉;随便哪条巷子边上,都长着树。你来,你坐,你喝茶——你喝到的不是茶,是我们家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情”。

走到一个院子门口,挂着牌子:大碗茶。探头看,里面有个小院,角落里一口泉眼,青石围着,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细沙在微微颤动。泉眼旁边是一面许愿墙,密密麻麻贴着许愿签。

老板坐在门口,看我们探头:“进来坐。”他说,“我这茶,保你满意。”

我们进去了。

他拎起壶,从泉眼打水,当场烧,当场泡。我们点了一壶红茶。老板说,太好的茶反而尝不出水的味道。

我端起杯子。茶汤金黄,清亮。

等茶汤碰到舌尖——

那一瞬间,时间停了一下。

不是比喻——舌头真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丝滑,滑过舌面,滑过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丝绸从皮肤上掠过,仿佛有人用最轻的声音,说了句话——没听清是什么,但你心里知道,那是一句暖的。

茶香是后来才上来的。不是冲,是慢慢漫开,漫到鼻腔,漫到脑子里,漫到那天晚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放下杯子,看着老板。

他笑了:“怎么样?我家的水。”

我看看朋友,她也正看着我,眼里也是那种“怎么会这样”的惊讶。

守着泉眼,喝茶。我们回顾相邀的情景——我怎么鼓起勇气邀约,她怎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我说其实我紧张得要命,她说她根本没看出来,只觉得这个人好自然。

她说:“谢谢你主动。”

我说:“谢谢你愿意跟一个陌生人走。”

然后我们两人都笑了。

那笑也像水,滑过去,留下一点暖意。不烫,但很久都不凉。

老板过来添水:“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我们点头。“那你们运气好,第一次来就喝到泉心水。这口泉是活的,通着趵突泉的脉。”

我问:“墙上写的‘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是真的吗?”

他笑了:“你随便敲一户人家的门,只要他愿意让你进,院子里保准有口泉。杨树也是,到处都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在说泉和树——是在说这座城市的脾气:敞着门,让你进来,然后把最好的东西端到你面前。不问你来处,不问你去处。你坐下,就给你一杯水。水里有地底18摄氏度的体温,有几百年没断过的等待,有从李清照词里流过来的那种清透。

走出小院,巷子里人也不多了。石板路被月光照着,泛着白。墙上的字还在,在夜色里淡淡的,像主人送客时,还忍不住回头再说一句:“你看,我们家,家家都有泉,户户都有杨。”

行程结束了,我们也要走了。

但济南的水,还会在舌尖上,流很久。还有那个主动的瞬间,和那个笑着点头的人。

(作者系贵州省作协副主席)

(责任编辑:梁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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